那些叨叨不休與靜默之聲
-此文獲得2019年第六屆瀚邦文學獎【極短篇小說類】大眾組第貳名-
那些叨叨不休與靜默之聲
我失明的消息傳出去後，很多朋友不只來看我，還買了各種禮物給我，有個人包了紅包給我，令人措不及防地，我的手掌心被塞了一只紅包，鼻間傳來濃郁的香水味。我知道屋內有很多禮物，但我沒有興趣去開啟，對一個看不見的人來說，黑暗就是我的全部，包括我的心。
叔叔買了一隻鳥給我，「這隻鳥有各種顏色的羽毛，很稀奇的，喔，對了，牠很會說話喔！來說一句，聽聽！」
耳邊傳來一聲尖銳，「叫我講就講，你跩個屁！」
我愣了一下，好嗆，我還以為鳥只會啾啾叫。
鳥又說：「你又看不到，跟你講有什麼用！」
「這鳥好的不學，講話這麼難聽。你喔，我把你當作垃圾處理掉。」
說著，叔叔提著鳥籠往門外走，我的耳邊傳來噪動聲：
「救命喔，兇殺案喔，恐怖喔，澎肚短命喔。」
鳥吵歸吵，但也引發了我的好奇心。
坐在床上的我，用手敲了敲牆壁，一切安靜下來，我可以想像一人一鳥盯著我瞧。我說：「把牠留下來吧。有點聲音也不會無聊。」
就這樣，這隻聒噪又無禮的鳥就住進了我的小房間。
起初，這鳥常發出嘎嘎的怪異笑聲。
我問牠：「你在笑什麼？」
「你又看不到，跟你講有什麼用！」又是那一句。
「我可以用想像的。」
「那你想像我長什麼樣子呢？」
「你沒有說，我怎麼想像。」
「我有世界上最華麗的羽毛。」鳥哼了一聲。
「我可以想像，你的羽毛澎澎的、好美，有很高貴的紫色，還有像太陽的金色……」
鳥被我逗得大悅，從那天起，牠開始告訴我牠透過陽台看見了什麼。
牠看，牠說，我聽，我看見了。
牠就活像我的另外一雙眼。
牠又像活靈活現的播報員，用著高亢的聲調、精湛的描述，滿足了我內心的獵奇慾望。
縱然我有時會疑惑那雙眼看出去的，是否真如牠所說的。
我卻不可自拔地沉浸其中。
鳥說，有對高中生在對面騎樓下摟摟抱抱，接吻時，吸吮了彼此的靈魂。鳥說，真美味鹹酥雞一定真的很美味，不然怎麼會有人發現「已售完」就砸店。
我問：「真美味鹹酥雞離這裡很遠，隔了好幾條巷子，你也看得到？」
鳥說，牠超凡絕倫、博學多聞，牠有千里眼、順風耳，天底下無牠不知的事，就是這樣來的。
鳥擁有如此驚人的技能，我對於知道世間發生的事的渴望，區區一條巷道已不能滿足我，鳥越說越多、越說越遠、越說越誇張，我彷彿親臨總統府前的抗議現場，我更似親聞到台灣三明治紅至南韓，空氣裡的奶油味……
父母親對我遲遲未走出房門，有點擔憂，但我認為他們太大驚小怪了。畢竟我已經站在地球的頂端，任何最新情報都逃不過我的眼。
我的滿足，甚至是自滿，以致於我忘了房裡還有另一個生物的存在。
BoBo是我父母申請的導盲犬，牠一直很安靜，鳥的高談闊論裡僅有牠的一絲細微呼氣聲。只有當我從床上移動至門前，BoBo便會發出聲音，咬著牠的牽繩，踱步到我的左前方。（而我只是要走到房門外的廁所大小便而已）
世間好似有種定律，你越不想做的，天便會催促著你去做。
這天，BoBo異常的警示吠叫，打斷了鳥的播報時間。
鳥驚慌地叫著：「隔壁燒起來了！喔，消防車來了！」緊接著我聽見了消防車高分貝而連續的警笛聲。
鳥繼續轉播著：「大家圍在馬路上看，喔，現場拉起了黃色的封鎖線。喔，有新聞記者來了！」
煙硝味越來越濃，這已經不是想像，而是真實的飄入我的鼻息。
BoBo輕輕依靠在我的小腿，我彎腰伸手去拿牠嘴裡咬著的牽繩。我可以聽見BoBo平靜的喘息聲帶著刻意壓抑的緊張。
待我拉開房門，我想起什麼，轉身。
我伸手去拿鳥籠，緊緊地抱在懷裡，那一瞬間我感覺有股奇特的拉力把鳥籠拉回房內。我恣意不管，硬是用力一扯。
這一路走到大門，鳥出奇地安靜，令我感到驚異。
我感覺到一雙軟軟的手拍在我的肩膀上，我記得是對面阿婆粗啞的聲音，她拉著我坐在椅子上，BoBo溫馴地趴在腳邊，安靜一如往常。
我很恐懼，各種陌生的人聲充斥在我的耳邊，忽遠忽近，忽大忽小，然後消失又出現。好像有人走過我的身旁，人的體溫，一下子空盪，一下子燥熱，我不知道該抓住什麼，一切縹緲，令人不安。
我好希望這時候鳥能夠開口說話。我拍拍鳥籠，側耳，鳥好安靜，反而是BoBo的呼息聲，細微，卻規律。
我緊緊握著BoBo的牽繩。我探手摸了摸，暖暖的溫度從手心傳了過來。
有個小女孩的聲音傳來，「哥哥有一隻狗耶。」
我輕拍鳥籠，「我還有一隻鳥。」我有點驕傲，「這是世界上最博學多聞的鳥。牠可能被嚇到了，所以現在無法說話。」
「哥哥，牠不是被嚇到，機器鳥需要插電才能說話。」小女孩說。接著我的手被放上了一條硬硬細細的東西，「電線在這裡。哥哥，等你回家後，就可以插電了。」
我感到驚愕，沒想到叔叔送的是機器鳥。我說：「我看不到路，我被困在這裡了。」
小女孩甜甜地說：「狗狗會帶你回家。老師有教過，這是受過訓練的導盲犬，你放心，不要怕。」
我想起，在鳥的口沫橫飛裡，小女孩曾做過、說過什麼。我勾勒起小女孩的模樣，也許我們是初次見面，卻好似早已相識。
我開始咀嚼起鳥說過的那些人事物，包括那個拉我坐在椅子上的阿婆，他們都在我漆黑的迷霧中逐漸浮現了輪廓、色彩和溫度。我輕輕梳著BoBo的毛，在叨叨不休與靜默的聲響裡，等著等著，我知道家就在不遠處。